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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滚球买方法」我在甘谷的童年 —— 曹岩松(大石外甥)
2020-01-11 14:04:21  阅读:4367  

「足球滚球买方法」我在甘谷的童年 —— 曹岩松(大石外甥)

足球滚球买方法,【回乡散记一】我的童年

真是应了“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都不会忘记”这句话,那时阖族过着勤扒苦作、忙碌奔波的曰子,心里想的却是光明灿烂的未来。生活总是不情愿展现它极为详细和更长远的内容,总是让日子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地过去,我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就已经长大……

今天早晨醒来,童年和外婆、舅舅度过的那些时光忽然非常显明地浮现在我眼前,那么惆怅的盼望,像永永远远沉默的火种,那么明亮的童话,梦一样支离着善良温柔的灵魂……

我回到毗邻家乡的甘谷县大石乡岔口村,看望经年不曾谋得一面的外婆。沿途的积雪辉映着路人行色匆匆的步履,头顶的冬阳素描着随风飘零的雾凇,就连远处的村烟也缭绕在一片如梦似幻的睡眠中。北风依然在吹,雪花依旧在飘,空气中夹杂着故乡特有的泥土味道。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乡间小路,像一个望眼欲穿的吹笛牧童,相思悠悠,情牵发小,催我回到童年的外婆家门口……

屋后古井里的泉水甘甜清洌,摇一摇辘轳上的绳索,照例听见木桶击水溅起的涟漪轻波。我坐在井边陷入追忆,一池的青碧像一面镜子回光返照着年幼的时光,只是再也听不到荡漾回音的童稚欢笑声了。庄头曾经喧嚣一时的磨坊,如今成了过往行人歇足的地方,起初看护果园的门房堆积了农具和柴草,陈迹斑斑的椽头屋檐挂满了燕泥蛛网,偌大庭院就像一个无人问津的道观,在一片雪野里独立苍茫。见此景象我满腹惆怅,不知该向何处落足,又该去哪里呼唤外婆。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串探路棍的窸窣声,循声望去原来是瞎子舅舅拄着竹杖在寻找自己的小狗。看到他发须拉茬、古铜霜重的面孔我差点尖叫出声,一时又怕惊吓于他只好暗自作罢。细细打量一番他照旧穿着缀满补丁的衣裳,一针一线缝补的棉衫透着油漆似的污光,只是他的目光沉稳而安详,流露出一种听天由命的淡定和坦然。等他站稳脚跟立身方定,我就激动地喊着舅舅跑过去,他一手攥紧我的掌心一手在眼前不停地挥舞:你是谁?你是哪位?二十年了,我已由一个孩子长大成男人,连喉结和声带也变得粗糙暗哑了。他摩挲着我的手,侧脸陷入了沉思,嘴里轻轻念叨着你别说话让我摸一摸,仿佛在安慰一个失散多年的弟弟。  

他急剧地眨动双眼,白色的眼睑一如结冰的枯井。只有那凸显的颧骨朴诚如古木,耸立着逼人的真气。他这双摸过孩子大人、五谷六畜的双手,难道还能分辨出一个当年孩子的胎记?就在我表示怀疑时,突然他惊叫起来——啊呀是你,岩松?他摸索着捋起了我的胳膊袖子,号脉般熟练地把到了我幼时的胎记,仿佛找到接头暗号一样欣喜。我更是兴奋不已地叫着:舅舅,你还记得我?

瞎子舅舅并非我的亲舅,只因他的父亲和我的外公是堂弟兄,都是村头王家仅有的两房,如此推算我就要管他叫舅舅了。论辈分他是我的舅舅,论年龄我们却是同岁人。和所有农家子女出生时一样,他也伴随着一念不生的脐血泣声,降临在1984年农历八月的某一个黄昏,而我晚他两个半月才来到这个混沌的人世。按照故乡的风俗,我们的脐带都高高悬挂在家园附近的树上,耕读传家的乡人还要连带贴一张夜哭郎的告示(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过往行人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祈愿孩子不哭不闹茁壮成长。古老的村民宿命般地相信:只要脐血流进土地,脐肉埋在风里,哪怕时间的河流将昔日的骨肉化作污泥,但是子孙的气象和血脉永驻桑田,流传不息。

就在我出生后不久,妈妈抱着我去外婆家探亲,二婆也抱着舅舅来谝传闲白。彼时,谁也不曾料想舅舅先天失明,外婆无意中才发现他对光敏感异常,些微的发光物都会刺激得他一惊一乍,遮手踢蹬,她隐隐感觉到灾殃的来临。饱经风霜的外婆实在不甘心造物的弄人,却苦于自己的肉眼无法辨别婴子的灭明,就把我抱过来和舅舅两相对比,观察两个孩子对于强光的各自反应。最后,她凭借着饥荒岁月里拉扯儿女的苦涩经验,肝肠寸断地对二婆说:杀人的天爷,娃娃的眼睛是花的(老家话指瞎了)。

从那以后所有的族人对于舅舅心存同情和怜悯,原是想着带给一个家族无限希望和能量的孩子,却在旦夕成了可有可无的累赘,二婆一家陷入了绝大的悲痛而难以自拔。是遗弃送人还是抚养成人,舅舅的去存一时成了王家合族的伤痕。我的外婆——这个有着高贵教养的女人,总能站在死亡的高度对抗人世间的无穷劫数,她以她的慈悲和智慧本能地参透了生死的秘密。她不无辛酸地告诉二婆:天既生人也要养人,废人也是生灵,怎么能说送人就送人呢?生,他是王家的人,死,他是王家的鬼,凭良心咱们也要尽到为人父母的本分!就这样瞎子舅舅才存活下来。

等我长到四岁时,一贫如洗的妈妈把我寄养到外婆家里,由是我便在外婆的怀抱里一点点长大。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我都要紧紧抱着她那干瘪瘦削的小脚,在她的故事和催眠声里入梦。外婆和我的父母一样从没上过学也不识一个字,却是自幼看着古典的戏曲秦腔长大,受过大户家庭良好的礼乐教化,对于人世的五味杂陈全听在一声声悲痛和哭喊的秦声秦韵里。外公是一个酷爱秦腔的老人,每次去乡里赶集回来,总要买上几盘秦腔磁带,然后躺在炕上听得如痴如醉。同时我在小姨的启蒙下开始学习汉字,没有教材只好翻开磁带里面的戏文唱词感知华语戏曲的魅力,朦胧地领会了古典戏曲的节奏和韵律。我清楚地记得那时的外婆家刚刚拉上电灯,每当明晃晃的灯盏亮起的时候,外婆家的瓦房就摇曳着唐诗般的魅力,而外公的秦腔就会如泣如诉地响起。外婆一听到《三娘教子》和《放饭》,就教导我一定要恭听父母之言,孝悌长辈子弟,勤勉读书才是人间正经;听到《铡美案》与《五典坡》时,会对我说天变地变好男儿的心不能变,不能贪图荣华富贵而抛儿弃妻;听到《窦娥冤》《三滴血》《赵氏孤儿》时,总要慈祥地说生而为人总要悲天命而悯人穷,不管世道怎么险恶我的外孙一定要做个善良的人,每每讲到伤心处她自己都泣不成声。现在想想我的一点古典诗词的人文情怀,最早都来自外婆不经意间的点拨,那些民间的戏曲话本,蕴含着外婆这一代人离奇遭遇的苦难底色,年幼无知的我无意间触到外婆的脸颊,湿湿的分明是她叹其命运的泪水啊。

我和瞎子舅舅同一年生,加之我又寄养在外婆家,冥冥注定我俩要在一起长大。印象最深的是每次出门都是我小心翼翼地引着他,告诉他路上哪儿是柴垛要绕着行,哪儿有坑洼小心跌倒摔跤,哪儿是庄院的围墙一个人可以扶着走上一程……两个无人玩耍的孩子却相依为命地活着,一个好像是一个的眼睛,一个好像是一个的影子,蓝天丽日地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从不去想命运会如何安排彼此。如果天上飞过一群家鸽,我会高兴地指给他:舅舅快听,鸽子。他会像亲眼看到了一样开心,一只手不停地在眼前挥舞,两只眼拼命地眨巴眨巴个不停。有时候我走远了,他还站在原地像一个木偶似地望着空空如也的天际发呆……假如碰巧遇到过往的放牛娃送给我俩一只笛子,我会像模像样地吹给他听,然后揩一把口水憨憨地说:舅舅你也吹一个。舅舅会连忙推开说你吹我听,我的嘴太脏……薄暮时分小姨喊我回家吃饭,我拉着舅舅一起去外婆家,可他走到门口却迟迟不肯迈过门槛,犹豫再三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不去了,还是回家吧。我扶着舅舅去他家,看到二婆操持着琐碎的家务,二爷裁剪粘贴着纸火,为生老病死的贫家农人糨糊着隔世的繁华,依靠此般营生维持一家人极端俭朴的生计。往往锅里给舅舅预备的饭食也只是剩下的残羹冷炙,我想是不是连亲生的父母都因为他是瞎子而冷遇他呢?可是舅舅一家的生活的确如家门匾额上题写的“清贫乐”三字,除了清心寡欲、安贫乐道的现实外再也没有任何的欢乐。

眼见舅舅一年年长大,二爷和二婆犯了难心:苦命的儿子暂时还有父母照料,可是天心难问,以后万一有个闪失谁还养活孤苦无依的他?心急如焚的二爷四处求神算卦、访医问药,寻找有没有能治好舅舅眼疾的处方灵药。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舅舅依然在黑暗里摸索行进。我每次一到外婆家,舅舅就会纠缠着问:岩松,曹家坡庙上的老人家(故乡庙上供奉的山神)被哪儿抬走呢?老人家的轿子是抬去还愿,还是去唱戏?老人家啥时候回来?我抱着头虔诚地一一告诉他,心里也就明镜似地猜到定是舅舅听见了从庄边经过的鸣锣打鼓的迎神仪仗。

外婆告诉我活在五官的众生只想得到凡尘俗子的敬慕,而走在黑暗心路的人却只求神灵的爱护。可是我不明白神如果真的爱舅舅,又怎么会让他在娘胎里就是个瞎子呢?外婆说他是先天的盲者,这样的人比后天的盲稍减痛苦。虽然他来过这个世界,但是他没有开眼看过一山一水一花一草,神让他成为一个质本洁来还洁去的苦儿,不忍心让他看到人心的丑陋和世道的险恶,这是神之为神对他最好的爱佑。

外婆的菩萨心肠释疑着一个孩子百思不得其解的天问,同时也在告慰着自己当初执意留下舅舅的良心:她不怕自己的善心得不到好报,只怕命薄的舅舅配不上身经的苦痛。

我是不是希望过自己永远不要长大,就可以在外婆家的门口和瞎子舅舅永远相伴,到现在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只是在某个冬天来临的时候,妈妈非要接我回家,她说我已经到了上学的年龄,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散漫贪玩了。我说瞎子舅舅怎么就不读书啊,他要是去我就去,他要不去我也不去。妈妈拿我没办法,只好央求小姨和外婆苦口婆心来劝我。我使出浑身解数讨好撒娇,外婆第一次严肃地吼我:你是曹家的长孙,以后要光耀曹家的门楣,倘若只知道玩以后怎么能出息!我一下子扑进外婆的怀里放声大哭,几年来的依恋和眷顾化作滔滔江海。我不断地喊着外婆外婆,仿佛一个垂死的孩子抓住了唯一的亲人。外婆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忍不住老泪纵横,她示意妈妈赶紧把我拉走,不要再回来。

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外婆,瞎子舅舅站在家门口呜呜地哭,自此我们就要分别了。那只在他眼前时刻挥舞蔽光的小手,却定格在那刻向我挥别,仿佛在告诉我他舍不得我离开,只是泣不成声的话语压抑成了嗷嗷的叫声。

其后,我依次完成着小学、中学、大学的漫漫征程,从乡镇到县城再到遥远的北京求学,一次比一次远离故乡的家门。间关千里,江海横流,外面的世界像少年的情怀广阔无垠,只是再也没有了外婆和瞎子舅舅的消息。

如今,我来已迟,昔日朝夕与共的执手发小成了烟熏火燎、满面风尘的人,再也看不到童年那双静若萤光的眸子。看着他步履蹒跚地行走在数九寒天的雪野,我仰头问天:难不成人生的遭际真就像外婆所说的皆是命定?冷冷清清的院落无人答应,无言的追问化在乡村黄昏的暮烟沉霭里。

我想只有那条哮天犬似的烈狗会不离不弃地陪着瞎子舅舅,像一个忠实的义仆守护着自己的主人,随他在多悲多怨的尘世留下岁月错乱的足印。姑且等到外婆归来,待到青木抽吐新芽的阳春三月,那时堂前的燕子也要飞入寻常百姓家了……

作者简介:

曹岩松,甘肃省通渭县常河镇曹庄村人,农业部农业机械购置局记者。探望甘谷舅舅家时所做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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